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
海報以星空與水面般的霧面對映構成畫面:上方是無垠星空與繽紛的光點,一枚翠綠的尖角自地平線升起,其倒影在下方漸淡,上下合成菱形;右側一座小殿宇,在淺色地面拖出長長的暗影。實體與倒影、殿宇與影子,一虛一實彼此相映,與「如夢幻泡影」的經義相應;左側四行經文與英文譯句,沉靜地置於留白之中,如同「應作如是觀」的一個提醒。
替代文字(Alt Text):直式海報。上半部為深藍近黑的星空,布滿細碎星點與數顆黃、橙、白、淺藍色的圓點;星空下緣中央,一個發著翠綠微光的尖角自地平線升起,其倒影在下半部淺灰藍的霧面上漸漸淡去,上下合成一枚菱形。下半部左側由上而下橫排:「金剛經」與英文小字「DIAMOND SUTRA」,其下為四行經文「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」,再下為英文譯句:「ALL CONDITIONED PHENOMENA ARE LIKE DREAMS, ILLUSIONS, BUBBLES, SHADOWS, LIKE DEW DROPS AND A LIGHTNING FLASH: CONTEMPLATE THEM THUS.」畫面右側有一座紅牆金瓦的小殿宇,在淺色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深色影子。右下角有一方朱紅印章「詠采文藝」。最下方黑色橫帶置中印有英文:詠采文化藝術基金會2026年度旗艦企劃「如是我聞:金剛心・照亮人間」,專案標示。
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」一偈,緊接在「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。何以故」之後,是對「如如不動」的正面回答:看清有為法如夢,所以身在生死之中而心不動。羅什取意略譯,以夢幻泡影顯空,以露電顯無常;祖師們再三提醒,如夢不是虛無,因果如影隨形,絲毫不爽。觀到究竟,連那個自認渺小、自認雜染的「我」也是一場夢——輪王夢為蟻子,醒來本是輪王。
這四句偈,許多人背得滾瓜爛熟,抄經、寫字、題扇面,處處可見;然而很少有人留意,它的前面,還有三個字:「何以故」。這首偈,出自〈應化非真分〉第三十二,是全經最後一段正文,位置特殊,分量也格外沉重。回到經文的上下文,佛陀說,縱使以無量阿僧祇世界的七寶布施,福德也比不上受持此經四句偈、為人演說;那麼,究竟該如何為人演說?佛陀答得乾淨俐落:「云何為人演說?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。何以故?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
細讀之下,「何以故」三字,耐人尋味,它透露出這首偈,原是為了回答一個問題而說。明代宗泐、如玘同註的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註解》,把這個藏在字縫裡的疑問,直接點破:「上言如如不動,則佛常住世間,為眾生說法,何故言如來入涅槃耶?恐有此疑,故說偈以釋。」前文才說如來如如不動、常住說法,可是世人親眼所見,佛陀終究在拘尸那羅入滅,兩者看似扞格,究竟如何相容?
對此,世親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》以一偈作答:「非有為非離,諸如來涅槃,九種有為法,妙智正觀故。」並進一步釋義:「諸佛得涅槃,化身說法,故非有為,非離有為。何故示現世間而不住有為?由妙智正觀有為如九喻虛假故。」意思是,諸佛早已證入涅槃,又以化身在世間說法,所以說「不是有為」,也說「不離有為」;至於為何能示現於世間,卻不為世間所縛,關鍵就在佛以妙智照見一切有為法,都如九喻一般,虛假不實。
東晉僧肇的《金剛經註》,更是言簡意賅,只用一句話,就把這首偈與前句的「如如不動」緊緊扣合:「浮偽不實,理之皆空,空無異易,故如如不動也。」正因為看清有為法浮偽不實,心才不隨之起伏搖動。唐代慧淨《金剛經註疏》則說得更加具體:「意明行而住者則動,行而不住則不動,為顯此義,故說偈喻。」又說:「如來得此九觀,故能行生死而不動,不動是法印,動則魔網也。」
看來,這首偈並不是經文說完之後,額外附上的一聲感嘆,而是對「如如不動」的正面回答。佛陀的不動,不是躲開生死、遠離塵囂換來的,而是看清生死如夢,所以身在生死之中,心卻安然不動。
如眾所皆知,我們朗朗上口的鳩摩羅什譯本,共有六個譬喻:夢、幻、泡、影、露、電;然而,元魏菩提流支的譯本,卻作九喻:「一切有為法,如星、翳、燈、幻、露、泡、夢、電、雲,應作如是觀。」
無著《金剛般若論》將這九喻分成四類,稱為「四有為相」,唐代宗密《金剛般若經疏論纂要》與澄觀《華嚴經隨疏演義鈔》,都有詳細引述,條理分明:
・自性相:星喻見,翳喻相,燈喻識,說的是能見的心、所見的相,以及念念相續、不曾間斷的識。
・著所住味相:幻喻器世間,說的是我們貪戀棲居的山河大地,與種種境界。
・隨順過失相:露喻身,泡喻受,說的是這副血肉之軀,以及身體所受用的苦樂。
・隨順出離相:夢喻過去,電喻現在,雲喻未來。
九喻之首的「星」,最值得細細品味。無著說:「無智暗中有彼光故,有智明中無彼光故。」天親說得更形象:「譬如星宿,為日所映,有而不現。能見心法亦復如是。」夜裡滿天星斗,到了白晝,星星並沒有消失,只是被太陽映奪,有而不現。我們的妄見分別,也是如此:不必一顆一顆去撲滅,智慧一旦現前,它們自然隱沒不顯。這一喻,到了本文最後,還會再回來。
慧淨《金剛經註疏》為九喻逐一對比,字字珠璣,文采斐然。說露喻身:「露雖夜泫,遇朝陽而必晞;身雖蹔停,逢死魔而必壞,此其同也。」說泡喻受:「風擊水而成泡,觸會境而生受,離風水而無泡,離觸力而無受,此其同也。」說電喻現在:「電光閃爍,僅似有而即無,現法亦爾,纔得體而便滅,此其同也。」
既然原典有九喻,羅什為什麼只譯六喻?這是歷代讀經人心中的疑問,《纂要》提出了一個極有意思的解釋:
夢幻泡影空理全彰,露、電二喻無常足顯,悟真空則不住諸相,觀生滅則警策修行,妙符破相之宗,巧示亡情之觀。魏譯九喻,秦本略者,以星燈有體,雲種含生,恐難契空心,潛滋相想,取意之譯,妙在茲焉。
原來,星與燈,看似有實在的體;雲,又含藏著降雨的種子,讀者讀了,恐怕反而生起「確實有個東西在」的念頭,與空義背道而馳。因此,羅什刪去這幾喻,改以夢、幻、泡、影四喻顯空理,以露、電二喻顯無常,取捨之間,用心良苦。澄觀也指出,羅什本多出的「影」喻,足以統攝星、翳、燈、雲:「古人亦將影喻攝星翳燈雲,則六喻攝九。」六喻雖少,義理卻一分不減。
值得留意的是,《纂要》這段話,同時給出了六喻的兩層讀法:「悟真空則不住諸相」,是從空的一面讀;「觀生滅則警策修行」,是從無常的一面讀。前者教人放下執著,後者催人精進不懈,一鬆一緊,相輔相成。六祖惠能《金剛經解義》,則把六喻收回到眾生自身:「夢者是妄身,幻者是妄念,泡者是煩惱,影者是業障。」所謂有為法,不在遠方,就是我們的這一身、這一念,以及日日相隨的煩惱與業習。
讀到「一切如夢」,最常見的誤解,莫過於:既然什麼都是假的,那做什麼都沒有意義。這樣的危險,祖師們很早就看見了。
唐代窺基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贊》,記錄了印度佛教史上一場著名的論辯。清辨論師依《般若經》與龍樹之學,立「一切法皆悉是空」,所引的第一條經證,正是這首偈:「故《般若經》曰,『一切有為法,如夢、幻、泡、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』。」護法論師則依《解深密經》與彌勒之學,以三性分別有無:「遍計所執情有理無,依他起性因緣故有,圓成實性理有非無。」並引《寶積經》嚴詞提醒:「若撥諸法皆無性者,我說彼為不可治者。」把一切法都撥為一無所有的人,佛說是無藥可救。
一說空,一說有,看似針鋒相對,窺基卻不認為兩家互相抵觸:「佛自許為解脫菩薩,況二菩薩互相影嚮,令物生解,違佛意乎?」在他看來,兩位菩薩一空一有,彼此映照,正是為了讓人得到完整的理解。他所引《辨中邊論》的頌,道出了兩家殊途同歸的歸宿:「故說一切法,非空非不空,有無及有故,是故契中道。」
由此可知,如夢,不是沒有,只是不實。《纂要》引諸經譬喻,抽絲剝繭,一層一層化解這個疑問,其中兩段尤其切要。有人問:夢中造了善惡,醒來並沒有業報,那麼「如夢」豈不是說因果也是假的?經中便說「如影、如響」:「雖全無體,明鏡對色、空谷對聲,妍媸高低,一一皆應,必無雜亂,必無參差。」影子與回聲雖然沒有實體,鏡前是什麼模樣,影子就是什麼模樣;山谷前喊什麼,回聲就應什麼,因果也是如此,絲毫不爽。又有人問:既然苦都不是真的,菩薩何必辛苦利益眾生?經中便說「如化」:「謂變化者,雖知不實而化事。」明知是幻化,該做的事,照樣一件不少地去做。
明代曾鳳儀《楞伽經宗通》,以一句話道盡箇中深意:「此不撥相而見無相,即甚深空空義也。」不必推開眼前的一切相,就在相上見到無相,這才是六喻的本懷。
那麼,「應作如是觀」的「觀」,究竟是什麼樣的觀?天台與華嚴兩家祖師,各自從不同的路徑出發,最後卻走到了同一個地方。
天台:一心三觀。 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註解》以天台教義解釋:
應作如是觀者,觀即般若妙智,以此妙智觀有為法如夢幻等。能觀既是妙智,所觀無非妙境。妙境者,一境三諦也。妙智者,一心三觀也。……即觀有為之法,離性、離相之謂空;無法不具之謂假;非空、非假之謂中。
觀有為法如夢,看見它離性離相,這是空;看見它萬法具足、一樣不缺,這是假;不偏於空,也不偏於假,這是中。三者並非先後次第,而是一心之中,同時照見。所以《註解》接著說:「能如是觀,乃了化身即法身,無常即常也。雖即法身,不礙涅槃,常即無常也。……是則終日涅槃,終日說法,不住有為,不住無為。」如此一來,第一節的疑問迎刃而解:如來入涅槃與常住說法,原來並行不悖。
華嚴:諸法如夢幻觀。 遼代道㲀《顯密圓通成佛心要集》依華嚴圓教,說修行的次第是「初悟毘盧法界,後修普賢行海」。普賢行海的觀門有五,第一門就是「諸法如夢幻觀」:
謂常觀一切染淨諸法,全體不實皆如夢幻,此能觀智亦如夢幻。
這裡有一句極要緊的話:「此能觀智亦如夢幻。」不只所觀的世界如夢,連正在觀照的這份智慧,也如夢如幻。倘若只把外境看成夢,卻把「我在觀」當成真實,那就又多抓了一樣東西,前功盡棄。道㲀引《華嚴經》:「譬如夢中見,種種諸異相,世間亦如是,與夢無差別。」又引僧肇:「虛兮妄兮三界不實,夢兮幻兮六道無物。」
這個觀法修成了,會帶來什麼改變?道㲀說得平實,卻動人心弦:
若常想一切名利怨親、三界六道,全體不實皆如夢幻,則愛惡自然淡薄,悲智自然增明。
愛與恨,逐漸淡了;慈悲與智慧,卻日益清明。原來,夢幻觀不是讓人變得冷漠疏離,反而讓人更柔軟、更通透。道㲀並指出,這個觀法在天台稱為「假觀」,「謂分明鑒照曰觀,寂然不亂曰止,即觀中便有止,止中便具觀,乃止觀雙運也」。兩家說法,至此水乳交融,匯於一處。
大智與大悲。 澄觀《演義鈔》用兩句話,把這首偈的精神說得最為圓滿:
為了有為如幻等,即無有為,是為大智故不住生死;然非無幻等,故不離有為,即是大悲不住涅槃。以是無住涅槃故,能入寂而說法也。
了知有為如幻,便不被有為所縛,這是大智,所以不住生死;然而如幻並不等於沒有,所以不捨離有為,這是大悲,所以不住涅槃。大智使人不住,大悲使人不離,一智一悲,如鳥之雙翼,缺一不可。
看來,「應作如是觀」,不只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,而是安頓身心的功夫;不只是看破,而是看清之後的承擔;不只是一己的解脫,而是大智與大悲的並肩同行。
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註解》在解完這首偈後,特別回過頭來,綜覽全經:
一經始末皆稱如是,始云如是住、如是降心,中間節節云如是,至此又云如是觀,論乃釋云:「妙智正觀」,故知妙智實一經之宗也。
全經從「如是住、如是降伏其心」起始,到「如是觀」收束,中間節節處處,都是「如是」,首尾呼應,一以貫之。本系列十則金句,也正沿著這條路,一步一步走來。以下依次回顧,每一則各配上本則文獻中的一句話,看它們如何百川歸海,匯歸這一觀。
第一則 云何應住?云何降伏其心? 須菩提這一問,開啟了全經。《註解》說:「始云如是住、如是降心……至此又云如是觀。」問的是心如何安住,答的是心如何觀照;觀得清楚,心自然安住,也自然降伏。
第二則 應無所住行於布施 《金剛經註疏》解這首偈的緣起時說:「意明行而住者則動,行而不住則不動。」布施而住於布施之相,心就隨之而動;布施而不住,心才能如如不動。看來,無住布施,就是在布施這件有為事上,作如夢之觀。
第三則 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 六祖《解義》說:「夢幻泡影業,是名有為法,真實離名相,悟者無諸業。」第三則說一切相皆是虛妄,第十則說一切有為皆如夢幻,前後輝映,遙相呼應。
第四則 法尚應捨,何況非法 宋代天台羅適為《六祖金剛經口訣》作序,感嘆當時學者「不知萬法隨緣生,緣盡法亦應滅,反以法為法,固守執著,遂為法所縛」,就像陷入流沙的人,「力與沙爭,愈用力而愈陷」。佛法如筏,筏本身也是有為法;觀筏如夢,過了河,才放得下。
第五則 一切賢聖,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《楞伽經宗通》說二乘人「已超生死,見有涅槃可樂,遂以涅槃為第一義諦,不復求進」,卻不知「第一義諦中,非生死,非涅槃」。同證無為,有人住於涅槃,有人不住,賢聖的差別,由此而顯。
第六則 滅度一切眾生,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 道㲀引《華嚴經》:「度脫諸眾生,令知法如幻,眾生不異幻,了幻無眾生。」度眾生是大悲,知眾生如幻是大智,悲智雙運,才能「度而無度」。
第七則 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 無著以九喻的最後三喻觀照三世:夢喻過去,電喻現在,雲喻未來,「如是知三世行則達無我」。《纂要》引大雲法師之說,更加直截:「過、未無體,現又不住,則三世空達無我矣。」第七則說三心不可得,到了這裡,有了三幅具體鮮明的畫面。
第八則 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 道㲀說,華嚴一真法界「本具三世間、四法界,一切染淨諸法,未有一法出此法界」。染法、淨法,都不出一真法界,也都同樣如夢如幻;看見這一點,高下之見,自然放下。
第九則 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 九喻中的「翳」喻,正是為此而說。世親論云:「如目有翳則見毛輪等色,觀有為法亦爾,以顛倒見故。」無著云:「人、法、我見如翳,以取無義故。」眼有翳病,便看見空中有毛輪;心有分別,見了色聲,便以為是如來。
十則金句,說來說去,始終是同一件事:這一顆心,要如何在一切有為法中,安住而不動。第一則提出問題,第十則給出方法,答案就在五個字裡:應作如是觀。
六喻之中,露與電,說的是無常,也是人生最真切、最刻骨的感受。
《梁朝傅大士頌金剛經》在此分之下,錄有彌勒頌:「如星翳燈幻,皆為喻無常;漏識修因果,誰言得久長?危脆同泡露,如雲影電光;饒經八萬劫,終是落空亡。」縱使以有漏心修福,得生天上,壽長八萬劫,福報終有用盡的一天。敦煌寫本《金剛經疏》,則以人間最貼近的情感為喻:「親同宿林鳥,曉即隨緣去;恩愛當頭栖,相看如陌路。」至親之人,就像夜裡同棲一樹的鳥,天一亮,便各自隨緣飛去。《銷釋金剛經科儀》更是直接叩問:「百歲光陰不自驚,老來何物作前程?只憑經卷三千藏,莫把虛華過一生。」
然而,無常若只讓人感傷唏噓,就還沒有讀完這首偈。羅適的序文裡,有一段話,把凡夫與聖賢面對生滅的不同,說得極其透徹:
凡夫生滅,如身中影,出入相隨,無有盡時;聖賢生滅,如空中雷,自發自止,不累於物。
凡夫的生死,像身體的影子,走到哪裡,就跟到哪裡,如影隨形,甩也甩不掉;聖賢的生死,像空中的雷聲,該響時響,響完就停,不留一絲牽累。同樣有生有滅,差別只在於,是被它拖著走,還是自在地來去。羅適又說聖賢:「雖託四大為形,五行為養,皆我所假,未甞妄認。我緣苟盡,我迹當滅,委而去之,如來去耳,於我何與哉?」借四大為身,卻從不錯認它就是我;這一生的因緣盡了,便放下而去,就像來時一樣自然。「覺則見生滅如身上塵,當一振奮耳。」醒悟的人看生滅,就像衣上沾了灰塵,抖一抖,就落了。
說起電,禪門祖師也常借它說法。臨濟義玄禪師有頌:「大道絕同,任向西東。石火莫及,電光罔通。」溈山禪師拿這首頌問弟子仰山:「石火莫及,電光罔通,從上諸聖,將什麼為人?」連電光都追不上的大道,歷代祖師究竟要拿什麼來接引人?溈山先說:「但有言說,都無實義。」仰山不以為然,答了一句:「官不容針,私通車馬。」在理體上,一根針也插不進去;在接引眾生的事上,卻車馬通行,暢行無阻。這正是「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」,而又「為人演說」。
宋代道川禪師在這首偈下作頌:「水中捉月,鏡裏尋頭;刻舟求劒,騎牛覓牛。」最後兩句卻筆鋒一轉:「巴歌杜酒村田樂,不風流處自風流。」鄉野的歌謠、自家釀的酒、田間的樂趣,看似平凡無奇,卻自有一番風流韻致。看破了夢幻泡影,日子並不因此變得蒼白乏味;平常的一飯一茶,反而有了說不出的滋味。道川另有一句著語:「行船盡在把櫓人。」船怎麼行,全看搖櫓的人;這一生怎麼過,也全在自己這一顆心,如何觀照。
讀到這裡,「如夢」二字,還有最後一層,不能不說。我們總以為,「如夢」說的是外面的世界不實;道㲀卻提醒,這一場大夢裡最深的錯認,是錯認了自己。他說,一切眾生從無始以來,「不知無盡法界是自身心,於中本具帝網無盡色心功德,即與毘盧遮那身心齊等,却將自家無障無礙佛之身心,顛倒執為雜染眾生」,並打了一個令人難忘的比方:
譬如金輪聖王統四天下,身智具足富樂無比,忽然昏睡夢為蟻子,於夢位中但認己為蟻子,不覺本是輪王。
一位統領四天下的輪王,一覺睡去,夢見自己是一隻螞蟻,在夢裡奔波覓食、驚惶躲雨,從來不曾懷疑。他並沒有真的變成螞蟻,只是睡著了。看來,「應作如是觀」最後要觀到的,不只是山河如幻、身命如露,而是那個在夢中自認渺小、自認雜染的「我」,也是一場夢。夢醒之時,輪王不需要從螞蟻修煉成輪王,他本來就是。道㲀引《圓覺經》說得透徹:「知是空華即無流轉,亦無身心受彼生死,非作故無,本性無故。」空中的花,不是被誰除掉的,而是本來就沒有;道川所說的「水中捉月」,月也從來不在水裡。
然則,夢要如何醒?答案,早已藏在九喻的第一喻裡。「有智明中無彼光故」,星星不必一顆一顆摘下,太陽一出,自然隱沒;貪瞋癡也不必一樁一件去鬥,戒定慧一旦具足,它們便有而不現。這份醒,也不分染淨:道㲀說「一切染淨諸法,未有一法出此法界」,又說「常觀一切染淨諸法,全體不實皆如夢幻」。六凡也好,四聖也好,同是這一顆心,隨著染緣、淨緣所現的不同景象,如鏡中影、如谷中響,一一皆應,絲毫不亂。
然而,醒得了理,未必轉得了事。道㲀說得坦白:「奈無始局執妄情,習以性成卒難頓盡,致令自家神通功德不能盡得自在受用。故須稱自家毘盧法界,修本有普賢行海。」理上可以頓悟,事上仍須漸修,這正是第三節護法論師以「若撥諸法皆無性者,我說彼為不可治者」為戒的苦心。《楞伽經宗通》也提醒,二乘人「見有涅槃可樂,遂以涅槃為第一義諦,不復求進」,有如《法華經》中的化城,可以歇腳,卻不是寶所。以此觀之,觀一切如夢,絕不是撥無因果的藉口,也不是半途停步的理由。
那麼,這份「稱性起修」的功夫,究竟落在哪裡?緊接著推出的《金剛經有聲講記》第十集,法師給了一個極為具體的答案:就從父母所生的這一副身體做起。在第十集裡,法師帶領聽眾,將頭髮觀為報身盧舍那佛淨土的菩提樹,將骨骼觀為諸佛淨土的宮殿樓閣,將血液中的白血球、巨噬細胞觀為護法龍天八部,將五臟觀為如來的五智菩提道場,將雙手觀為如來的無緣大慈、同體大悲。乍聽之下,這與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」似乎背道而馳:一邊說身如朝露,一邊卻說身是淨土。其實,兩者正是道㲀所說的前後兩步:「初悟毘盧法界,後修普賢行海。」先以夢幻觀,破除對這副血肉之軀的實執,知道它如露、如泡;實執一破,同一副身體,便不再是業力的牢籠,而能如《華嚴經》所說「華藏世界所有塵,一一塵中見法界」,顯為莊嚴淨土。這副身體,在夢裡是蟻子,醒來是輪王;身,還是這個身,不同的,只是夢醒。
第十集又說,有心禪定的人,「不要在那邊空坐」;營生事業,就是如來家業,就是普賢行。這與道㲀所說「若未悟此心,非是真禪」,以及他所引清涼國師「不依此悟,所作非真,自為修行,元來結業」,若合符節;與《纂要》「如化」之喻「雖知不實而化事」,更是同一個道理。明知如夢,照樣上班營生、侍奉父母、照顧家人,一件不少,只是不再被它拖著走;就像道川筆下的「巴歌杜酒村田樂」,平常日子裡,自有一番風流。
由是可知,「一切有為法」一偈,自初至末,實為一貫之中道:
・何以故——這首偈是對「如如不動」的回答:看清生死如夢,所以身在其中而心不動。
・九喻與六喻——羅什取意略譯,以夢幻泡影顯空,以露電顯無常。
・如夢不是虛無——如影如響,因果歷然;如化而作,悲行不廢。
・如是觀——天台一心三觀,華嚴夢幻觀,連能觀之智也如夢幻;大智不住生死,大悲不住涅槃。
・如是住到如是觀——十則金句,匯歸一觀。
・露電之間——凡夫生滅如影隨形,聖賢生滅如雷自止。
・夢中蟻子本輪王——夢醒不必修成,本來就是;理可頓悟,事須漸修,從這一副身體、這一份營生做起。
法師的開釋,便從一次盤腿、一次閉眼說起。在那一閉眼之間,諸佛應化如電拂過,眾生如夢如化;而那位夢中的輪王,究竟何時醒來,法師在最後一句話裡,給了答案。
有為諸法盡如煙,入寂猶聞說法筵。
去翳刪雲存六喻,觀空察滅策修禪。
智光照幻離生死,悲願隨緣入大千。
夢裡輪王身作蟻,醒來清淨本天然。
當你兩隻腳盤著,眼睛一閉,諸佛應化世間如閃電,拂了一下,諸佛應化世間如電拂。空花水月道場裏,眾生如夢如化。眼見一切心、意、識所及,通通都是無明幻生之假象。「應緣而生,待緣而發,緣生幻有,緣滅本無,生唯緣生,滅唯緣滅,生滅唯緣,之中無我」。
所以菩提心生,生滅心滅。
所以戒定慧具足,貪瞋癡剎那隱藏不現。如黑暗中與光明晚上;燈開黑暗不見,燈關光明剎那不現。
所以染淨一性一際一體,隨染、淨緣應緣而現,待緣而發,隨染緣現六凡法界,我們都在這裏,隨淨緣成四聖功德,諸佛菩薩常住報化佛的淨土。那雖如是,都是真如不守自性,應緣而現,待緣而發,隨染、淨緣現為四聖六凡。
所以你是佛教徒要時刻念這樣,「願同念佛人,同生極樂國。盡此一報身,同生極樂國」。要告訴自己,「唯了因之所了,非生因之所生」。要「勤修戒定慧,息滅貪瞋癡」。剛不是說戒定慧一顯揚,貪瞋癡剎那就隱藏嗎?你「理」無礙,「事」還沒有辦法如是無礙,所以在大乘路上,你還是不能謗無因緣果。來到最上乘時,才是你歇腳的時候,在你還沒到達歇腳的時候,在化城這裏,你不能停留。
所以時時要告訴自己「應緣而生,待緣而發,生唯緣生,滅唯緣滅,生滅唯緣,之中無我」,「緣生幻有,緣滅本無」。
諸佛應化世間如電拂,眾生如夢,諸法如幻,空花水月道場,通通是每個眾生乃至十方法界自心摩尼寶珠,隨染、淨緣而顯現的業障、福報、功德。
所以「唯心所現,唯識所變」,若能了心寂然,心、識剎那涅槃。三際十方法界「畢竟空寂,不入斷滅,究竟涅槃,萬德莊嚴」。
你,本來是清淨覺者,何來空花水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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